四次“赶紧”为哪般

四次“赶紧”为哪般


   细细品读《我的叔叔于勒》,发现莫泊桑在写巧遇于勒的情节中,“赶紧”一词出现了四次,用词重复乃行文之大忌,作为大作家,用词的考究更是经过深思熟虑。那么这四次出现的“赶紧”,传达着作者怎样的意念,有何深层的意蕴呢?


   第一次:“我父亲突然好像不安起来,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瞪着眼看了看挤在卖牡蛎的身边的女儿女婿,就赶紧向我们走来。”当父亲猛然发现卖牡蛎的好像于勒的时候,神色不安,又不甘心,所以在于勒的周围有意无意的再次打量。他心里有几分确认时,生怕于勒认出他,更怕被女儿女婿看出来。“赶紧”逃离于勒的视线,速度之快称得是迅雷不及掩耳。这个词形象地传递着菲利普的惊慌与恐惧,逃得越快,越能体现他内心的冰凉与冷漠。


   第二次:“父亲赶紧走去。”菲利普没有十足把握确定卖牡蛎的就是于勒,于是让妻子前去证实。当妻子再次确定的时候,为了彻底摸清于勒的底细,甩开于勒,让他去向船长打听。于是,菲利普迅速向船长走去。这里的“赶紧”传递出菲利普急于了解于勒真实情况的急切心理,或许他还抱有一丝希望,或许船长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的内心该是多么忐忑!另一方面,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搞清事实,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断。


    第三次:“母亲赶紧对他说……”菲利普失魂落魄地回到妻子身边,一切已成定势,无法改变。他脸上的神色说明了一切。菲利普夫人“赶紧”说了两句话:一是你先坐下吧!体现着她与丈夫同病相怜,同样恐惧与绝望的的安抚;二是别叫他们看出来。在严峻形势的考验下,菲利普夫人表现得异常果决,思维敏捷,此刻最重要的,最应该做的是不能让女儿女婿看出破绽,否则也许刚刚成就的婚姻会因此蒙上阴影。迅速地分析,迅速地行动,不容半点迟疑。所谓的亲情在这“赶紧”的催促下荡然无存,这种冷冷地迅速足以让我们足底生寒!


 


    第四次:“他赶紧谢我。”面对穷困潦倒,落魄不堪的于勒叔叔,“我”无法掩藏对他的悲悯与同情,将十个铜子的小费给了他,他是多么需要我们的帮助啊!也许落魄后的于勒从未享受过如此礼遇,也许他饱尝的只有蔑视与冷漠,也许从没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暖。“我”的举动让他无比感激,马上表达了心中的感谢。而这个“赶紧”是不是更能传递出于勒境况的不堪啊,年纪已长,无依无靠,他迫切地渴望着别人的帮助,渴望有人雪中送炭。可这种迫切,是那么渺茫!


  


    于勒迫切得到关爱,而最能给他关爱的亲人却迫切逃离,看他如同瘟神。两相比照,是多么巨大的讽刺!作者有意创设这样的反差,却以相同的选词来体现。我们如果能发现这点,在研读小说时,就不会只注意大处的景物烘托,情节铺垫,各色描写等,这些看似平淡的词语,同样能让我们直指文本深处,挖掘出作者的内心潜藏。而我们一点一点与学生养成涵泳文字的习惯时,就会让他们逐步提升对文字的推敲能力,从而学以致用。


   

我的文人语文(二)

 

苏轼诗词选读


作者信息: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父苏洵,弟苏辙都是著名的散文家。他是宋仁宗嘉佑二年(1057年)的进士,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礼部尚书。曾上书力言王安石新法之弊后因作诗刺新法下御史狱,遭贬。卒后追谥文忠。北宋中期的文坛领袖,文学巨匠,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文纵横恣肆,其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独具风格。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有《东坡全集》、《东坡乐府》。


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简析:这首《饮湖上初晴后雨》作于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因对王安石新法持有异议,被人诬陷,调往杭州任通判。这首小诗前两句是描写:写晴天的水、雨天的山,从两种地貌、两种天气表现西湖山水风光之美和晴雨多变的特征,写得具体、传神,具有高度的艺术概括性,以致有人评论说,古来多少西湖诗全被这两句扫尽了。后两句是比喻:天地之间,人类最灵;人类之中,西子最美。在前两句描写的基础上,把西湖比做美女西施,说它和西施一样同为天下灵与美的极至,何况又经过或淡妆或浓抹的精心打扮呢!


    在晴日的阳光照射下,西湖水波荡漾,闪烁着粼粼的金光,风景秀丽;在阴雨的天气里,山峦在细雨中迷蒙一片,别有一种奇特的美。如果要把西湖比作美女西施,那么晴朗的西湖就如浓妆的西施,而雨天的西湖就像淡妆的西施,都是同样的美丽无比。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冈。


   简析:苏轼十九岁与同郡王弗结婚,嗣后出蜀入仕,夫妻琴瑟调和,甘苦与共。十年后王弗亡故,归葬于家乡的祖莹。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一次梦见王弗后写的,距王弗之卒又是十年了。生者与死者虽然幽明永隔,感情的纽带却结而不解,始终存在。不思量,自难忘两句,看来平常,却出自肺腑,十分诚挚。


江城子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简析: 宋神宗熙宁八年,东坡任密州知州,曾因旱去常山祈雨,归途中与同官梅户曹会猎于铁沟,写了这首出猎词。作者词中抒发了为国效力疆场、抗击侵略的雄心壮志和豪迈气概。开篇“老夫聊发少年狂”,出手不凡。这首词通篇纵情放笔,气概豪迈,一个“狂”字贯穿全篇。接下去的四句写出猎的雄壮场面,表现了猎者威武豪迈的气概:词人左手牵黄犬,右臂驾苍鹰,好一副出猎的雄姿!随从武士个个也是“锦帽貂裘”,打猎装束。千骑奔驰,腾空越野,好一幅壮观的出猎场面!为报全城士民盛意,词人也要像当年孙权射虎一样,一显身手。作者以少年英主孙权自比,更是显出东坡“狂”劲和豪兴来。


此作是千古传诵的东坡豪放词代表作之一。词中写出猎之行,抒兴国安邦之志,拓展了词境,提高了词品,扩大了词的题材范围,为词的创作开创了崭新的道路。作品融叙事、言志、用典为一体,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形成豪放风格,多角度、多层次地从行动和心理上表现了作者宝刀未老、志向千里的英风与豪气。


念奴娇   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简析:这首词是元丰五年(1082)七月苏轼谪居黄州时作。上片咏赤壁,下片怀周瑜,最后以自身感慨作结。起笔高唱入云,气势足与黄河之水天上来相侔,而且词境壮阔,在空间上与时间上都得到极度拓展。这首怀古词兼有感奋和感伤两重色彩,但篇末的感伤色彩掩盖不了全词的豪迈气派。词中写江山形胜和英雄伟业,在苏轼之前从未成功地出现过。因此这首《念奴娇》历来被看作苏轼豪放词的代表作。不但词的气象境界凌厉无前,而且大声铿锵,需要铜琵琶、铁绰板来伴唱。


定风波   一蓑烟雨任平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简析:《定风波》为苏词名作,历来被人评为悠闲从容、旷达乐观。它不仅是苏轼的一首闲适词,更是一篇夫子自道之作。该词作于黄州谪所。借途中遇雨的生活小事,抒写了作者任天而动、苦乐随缘、开朗达观、意存归隐的人生态度和坦荡胸怀,描绘了一幅极传神的东坡雨中行吟图,表现了他处变不惊、笑对苍茫、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潇洒气度,流露出悠游自在、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达观之思,揭示了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恬淡妙境,也是苏轼人生的真实写照。


我写苏东坡的文章:《一蓑烟雨苏东坡》


               一蓑烟雨苏东坡


    仿佛是一口气读完了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可要写读后的感受时,却下笔迟迟,内心充满了惶恐与不安。那么无懈可击的一个人,那么让人情怀盈心却欲言又止的一个人,实在难以启齿他的好,因为好得太多,以至于会不得要领。


人物传记要客观呈现所写人物的生平经历,作者的情感蕴含那客观冷静的陈述之中。可对于苏东坡,我却分明感到林语堂先生在写他时那份无法抑制的敬仰与尊崇,是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膜拜。真的,中国文坛上政坛上没有一个能与东坡比肩,他仿佛是上天降下的一颗星宿,光耀着泱泱华夏的前世今生。


他太过慧聪,为官为文为艺术,样样一流;他太过坎坷,一生颠沛,辗转南北东西;他太过淡定,笑看人生,无风无雨;他太过神话,知他爱他的人竟能抛却世俗,发自肺腑的崇敬他,甚至愿意为自己招来祸患。在这个古往今来皆为利来的社会中,能得到此种恩遇,该是最高的殊荣吧!苏东坡啊苏东坡,你该叫后人如何誉你,如何谤你,如何尊你,又如何去懂你呢?一蓑烟雨苏东坡,能观照你的哪个侧面,那种魅力呢?


未读此书之前,只晓得苏东坡一贬再贬,可真的未曾想过他竟然一生都在安家,一生都在流转。承蒙欧阳修的抬爱中得进士,之后开始了他的仕途之路。在京为官不到五年,到得杭州,于是杭州有了著名的苏堤,有了桌上的美味“东坡肉”,亦让西湖有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美誉;往密州任太守,几时明月,把酒问天,极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缠绵,于空灵中慰藉子由,也劝勉自己。


而真正让东坡著述丰厚,是由于“乌台诗案”险些送命,被贬黄州之时。孤鸿飘渺,幽人独往,他真切的实践了“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落落与决绝。然而,儒道相济,又深通佛理的东坡以一种彻悟经营着心性与生活。他泛舟赤壁,举首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的豪情感染着别人,也温暖着自己。但是真正能囊括东坡性情的,也许不是这样的对酒当歌,而是竹杖芒鞋的飘逸。“莫听穿林打叶生,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定风波》的词句成为东坡最大的映照,而这首词的词牌与内容,细细揣摩,竟也是那样的天人合一,无懈可击。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洞察世事的东坡终于给了人生一个最好的命题与注解。


或许就是这烟雨一生,让他无论在哪里,不管是人间天堂的杭州,还是瘴疠肆虐的海南,都能随心随性,在与天地,与自然地契合中寻求精神的安然与解脱,他的心性始终未改,赤子本色从一而终。对人对物,真心真情;爱人爱物,坦荡纯净。这样的他,即使一生烟雨,也阻挡不了人们爱他的脚步。而我,亦步亦趋,是从众中的一员。

赤子本色老杜心

赤子本色老杜心


       康震称杜甫为老杜,亲切、随意而自然,作为一个后辈,也亦步亦趋地如此称谓,一样的感觉一样的心。若非老杜纯净到清澈透亮,纯粹到可敬可爱,又怎会如此让后辈毫无距离地仰与望呢?


读杜甫,总是追随着他的泪水找寻他的踪迹。青年时,随着他流下激情热望的泪;壮年时,随着他流下无奈孤苦的泪;中年时,随着他流下浑浊感伤的泪;暮年时,随着他流下衰老苍白的泪。还有谁,像他一生动荡颠沛,如同浮萍一样四处飘零?可贵的是,如影随形的飘零中,那颗不改颜色的赤子心从一而终,安顿在心房之内,不偏不移。


奉儒守官的家族理想,良好的家教氛围,奠定了杜甫忠君爱国的思想基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青年时期的杜甫,怀揣着兼济天下的梦想,踌躇满志,自信豪放,他深信着自己的卓越才华定会有用武之地。虽然写作《望岳》时,他刚刚遭遇第一次科举考试的落第,但这次考试并未给杜甫带来什么烦恼。年轻的岁月,失败一次何妨?打击一次何妨?有的是重新来过的豪气与胆量,有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热望!


于是,24岁的杜甫开始了他裘马轻狂的漫游岁月。这首《望岳》便是杜甫漫游齐鲁大地时所作。漫游期间,最大的收获可谓是他与李白的相遇相识相知。这两颗璀璨的双子星座,在盛唐的天空相互交集,不单给他们二人带来珍贵的人生体验,也给历史,给文坛留下了一段佳话,一段奇缘,一笔财富。这时的杜甫,没有沉重的悲悯,没有忧伤的慨叹,只有浪漫的美好,期待的自信。我们的老杜,也曾年轻过,也曾轻狂过,也曾幻想过,也曾浪漫过啊!“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谁说一定是指李太白,谁说不言杜子美呢?


奉儒守官,不仅仅是杜甫,每一个中国文人都把它当作人生理想。寒窗读书,步入仕途诠释着中国文人的命运走向。那时的盛唐虽有气象,已无风骨。奸相李林甫隔断了所有读书人的梦想,“野无遗贤”,言下之意就是说贤才已尽,再无他人了,昏庸的唐玄宗竟然确信万分。掌管杜甫们命运的统治者如此而已,他们即使才华满腹又能如何呢?但是,一生恪守的诺言在此,四处碰壁仍然残存着一线希望。十年的长安艰难求官,该能用执着来形容吧?求官的路途何其艰难,冷遇白眼不堪,种种滋味陈杂心头。甚至为了那一丝希望,违背心意地说话写诗,这对于一个根本不会斡旋的读书人来讲,更是一种莫大的讥讽!这段不堪的经历,让杜甫有机会体验底层,洞察民生。“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脍炙人口的诗句畅诉着自己的心声,忧国忧民,沉重悲悯,从长安的求官开始。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安禄山的重锤一击粉碎了唐玄宗的美梦,也将唐王朝带入了八年的战乱之境。身在长安的杜甫未能幸免,遭遇着离乱之苦,自己曾一度被叛军俘获,幸好杜甫当时的声名没有远播,未被授予伪职,才得以逃离叛军。身受着战乱之苦,目睹着凄惨之地,再加上与亲人的失散,让杜甫痛苦万端。《月夜》和《春望》即是这种思念亲人痛苦感情的真挚流露。“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可怜的小儿女,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母亲,不理解母亲为何在遥望月亮时泪落潸潸?与妻子的彼此思念增加了诗人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杜甫呕心沥血地记录着战乱中的一幕幕,那段血泪斑斑的历史呈现在诗人的作品中,敲击着前人后人的心扉。


逃离叛军的杜甫,还是怀揣着报国之志,投奔肃宗,并谋求到左拾遗一职。但由于杜甫的不知变通,没有城府,让杜甫在这个官职上岌岌可危,很快肃宗对他十分冷淡,倒是准许他回家省亲。与亲人十几年的离散,一朝得见,但家人凄惨的处境让杜甫心里难过万分。而在朝中的艰难求生,不善周旋也让杜甫意识到为官之路前途茫茫。不如归去,寻找一份净土,安放困顿的自己,困顿的家人。


杜甫带着一家人一路西去,先是秦州,后是同谷而后去往成都,一路山岭艰险,甚是艰难。这段逃荒的岁月,丰富着诗人的阅历和眼界,对于诗歌创作来说,未必不是财富;可对于生活来说,实在是不忍卒读。杜甫在浣花溪畔盖起了一座草堂,可爱的老杜大概不会想到,他的这处草堂会成为后人膜拜他的所在吧?应该说,在成都生活的这四年,是杜甫人生岁月里幸福的四年。至少不用劳苦奔波,至少不为衣食所忧,他的心是多么容易满足啊!“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随风潜入夜,当春乃发生”,老杜的诗有了生命的亮色啊!


可在成都相对安逸的生活,并未盛放下诗人对长安,对洛阳的思念,或许叶落归根的冥冥驱使吧,杜甫买舟东下,前往长安。忽然想,杜甫的心有点像那个心心念念前去西天的唐僧,迂腐而固执。五十多岁的人,病痛缠身,还要千里跋涉,如果不是这样的意念,又怎会如此呢?途经夔州,病渴滞留。“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那只失群的孤雁像极了远离故土的诗人啊!人的一生总是有很多的定数与变数,越是急切地想要完成某种夙愿,现实越是与所愿背离。五十九岁的杜甫,再也奔波不动,永远地停留在岳阳,即使生命的油灯已经耗尽,他还是写下了《登岳阳楼》,还是吟诵着“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忧国情怀。赤子如他,本色如他啊!


一生凄苦,一生流离,一生执意,所有的心,所有的情沉淀在诗歌的长河,成就着诗史的美誉。在纯粹中坚守,在坚守中超越,在超越中完满,则是诗圣的由来吧!


                                                           

不是风光也醉人

不是风光也醉人


——教读《春》


这几日与学生醉在朱自清先生的《春》里,虽然无数次教读先生的这篇美文,但丝毫不影响我的热情与喜爱程度。此番再次感受那如美酒般香醇,如鲜花般绚烂的文字,却将目光集中在了平日里疏忽的几个语气助词上。细细读《春》,就会发现,先生的每个用字十分考究,包括“着”“ 的”“ 了”等字。我让学生将目光集中在句末用到这三个字的语句上,并且细细品读,看能发现什么?


“盼望着,盼望着”“坐着,躺着”“跟清风流水应和着”“这时候也成天嘹亮地响着”“它生长着”“笑着,走着”这些句末带有“着”的句子,都是跟缀在前面的动词后,表示着动作行为正在发生的状态。慢慢品读会发觉,这些“着”字传递着一种莫名的喜悦,将春天里的图景赋予了人的情态,清新隽永,而不给人拖沓之感。春天正在生长着,生长的是希望,是蓬勃,也是力量。人们正在兴奋着,兴奋的是开始,是创造,也是梦想。这些个正在行进中的动作,与文中传递着的作者的心境多么相似!


“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一个个都出来了”“高兴起来了”这些“了”字表明动作的结束,是一种看到动作结果后的欣喜。每一个“了”字呼之欲出,若同一个期盼已久的心愿已然达成,既然如此,那其中的若狂欣喜又怎能不力透纸背呢?


带领同学们感受“的”字的意蕴时,我让孩子们找出文中所有末尾带“的”的语句,然后让他们把目光集中在最后三段:“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顺势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前两句中“新的”“花枝招展的”中的“的”会出现在句末,而第三句没有使用这样的句式呢?与学生一番深入探究后得出结论,“的”字传递的意蕴乃活泼、轻快、俏皮之感,将这样的感觉用在健壮的青年身上,显然不合适。为了让孩子们更明晰地了解,我将第三个句子做了变动“春天像青年,是健壮的,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经过对比,显然原句更合适,看来一个“的”字的使用,同样能体现出文章的整体风格。


明丽轻快、生动活泼是先生笔下《春》的主旋,先生的每个字,每个词。每个句式无不以此为轴心展开。若非如此,文章里为何还会出现那么多的短句呢?任何事物的美都是讲究细节的,文字的美也不例外。看似一些无关风光的字与词,用得妥帖与否,关乎到文字形式与内在的和谐美。作为散文创作的大家,朱自清先生深谙此理,也正是因此,他的散文才会历久弥新,魅力永存。


 


 

重复之中传深情

重复之中传深情


 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感人肺腑,用情至真,朴质无华,这与他一向丰赡的用笔似有相悖之处。更值得玩味的是,《背影》中的词语多处重复,既有相同虚词的一再出现,也有实词的两两使用。先生想要借此传达怎样的意蕴呢?


 以“又”字为例,“又”在文中出现了7次,其中4次是针对父亲而言,3次用在“我”身上。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又”字一词的运用强调出当时家境的困窘,父亲失业带来的困顿影响着整个家庭,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方面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典当出去,另一方面还须借钱来筹备祖母的丧事。从“又”字当中,可以看出父亲多么无奈,还亏空与办丧事交替进行,父亲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父亲终于决定亲自送“我”上车,上车之前行李太多,需要行些小费给脚夫。父亲一边照看行李,一边来不及喘息地和他们讲价钱。“又”字表明两个动作同时进行,父亲的辛劳彰显无疑,可他不以为意,继续乐此不疲地为我劳碌着。


“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父亲一面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一面拜托茶房路上照应我。已然知道茶房并不牢靠,可放心不下的心理让他无意识地和茶房说出了心中所想。“又”字可以看出父亲对儿子的爱是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可以毫无保留地显现在别人面前。


“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跳下去”和“爬上去”两个动作因为“又”字的连接而显得十分紧促,一跳一爬,对于上了年纪,属于胖子的父亲来说,该多么艰难。而且,跳下去的时候父亲已经十分费劲,紧接着的“爬”更是吃力无比。为了给儿子买上橘子,这所有的一切在父亲看来却都是平常之举!


“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满院的狼藉触伤了“我”的内心,睹物思人,对祖母的念挂更让“我”悲从中来。“又”字的运用将“我”内心的伤感演绎得更深一层,家庭的不幸直接迅疾地让 “我”的心绪笼罩在哀愁之中。


 “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望父买橘,父亲爬月台的艰难背影已经深深地将“我”打动,理解、怜惜、心疼,各种滋味夹杂心头,“我”的泪夺眶而出。此时,父亲要与“我”分别,眼泪再次滚出。一个“又”字可以看出我流泪的次数之多,间隔的时间之短啊!


“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清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父亲的背影已然清晰地印刻在“我”的灵魂深处,当读到父亲伤感绝望的书信时,他的背影如同幻象般闪现在“我”的眼前。“又”字可以看出,父亲的背影已经成为“我”永不泯灭的记忆,一次次地激荡在“我”的心灵深处。


 相同的“又”字,用在父亲与“我”身上,传递出的意蕴却迥然相异。对父亲而言,给儿子一件接着一件的做事,是他最大的欣慰。为了安顿好儿子,他不嫌麻烦,不辞辛苦,忙了又忙。对“我”而言,“又”字出现在三次泪光之中。一次接一次的流泪,是被父亲的所为深深感动,是一种彻底理解父亲、怜爱父亲的柔软相惜。或许之前对父亲有过不解,但父亲连续的举动彻底将儿子的心安置在最温暖、最难忘的角落,正是父亲的“又”再忙着,触动着儿子的“又”再流泪啊!


细读《背影》,会发觉文中重复用词的地方很多:四个“终于”、两个“再三”、两个“踌躇”、两个“忙着”、两个“惦记”、两个“须”等等,细细品味,它们蕴含着极深切的感情。看似平常,却在平常之中闪现着最最震撼人心的力量。朴实无华藏深情,在这些一再选用的词语上,同样能感受到《背影》的情思绵绵。

虚笔的跨越

虚笔的跨越


   《岳阳楼记》中,范仲淹以大气恣肆的手笔描摹了洞庭湖的万千气象,行文洗练达然,运笔老道熟稔。可是范仲淹笔下的洞庭气象竟为想象的虚笔,此前的范仲淹并未到过洞庭湖。当滕子京寄上一幅描绘洞庭风景的山水画《洞庭晚秋图》给他请他作记的时候,胸中的万千丘壑竟在图画中彰显得淋漓尽致。未曾目睹,却丝丝入扣,虚笔的跨越让文章摇曳生姿,收拢自如。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衔”与“吞”写尽了洞庭湖吞吐山水的气势,与山相连,与江对接,无边无际,浩淼磅礴。可是作者笔锋斗转,一句“前人之述备矣”将行文转移,“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开启下文,“览物之情,得无异乎”,于是,不同的景,不同的情发乎自然地跃然纸上。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作者铺排着肃杀萧然的深秋之气,连绵的阴雨,冷窒的天气,浑浊的湖水,晦暗的天地,凄凉的猿啼。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浸透着彻骨的悲伤,“感极而悲者矣”,在这样的情境渲染中水到渠成。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这里,作者又描绘了一幅动人的春天气象,和煦的春风,明媚的日光,平静的湖面,快乐的游鱼,皎洁的月光,欢愉的歌声。无法遏制的欣悦流淌在每一个意象之中,无须矫饰。


   自然,范仲淹在这里极力渲染的悲与喜有其更深的用意,当迁客骚人的“以物喜,以己悲”与古仁人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形成鲜明观照时,我们更深地领悟着作者的思想与情怀。只是,在这里,我想说的是,如果不是虚笔,如果此时的范仲淹身在岳阳楼,眼望洞庭湖,那这篇文章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无从而知。可显然的是,眼前的一时一景会不会形成某种桎梏,作者用笔的深意是否会受到某种影响呢?反言之,正因为是想象的虚笔,作者反而能够实现某种跨越,比如季节的轮换,比如情境的渲染,极尽所能的想象让作者思接千载,让景物自然的为情,为理而设。


   当然,只有胸中有丘壑,内中有锦绣,才能成就如此的大手笔。作者虽然没有到过洞庭湖,但有在湖边生活的经验。那种湖光景色已然成为印迹,再加上《洞庭秋晚图》的启发,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而这种高度的跨越,不仅仅与其娴熟的文笔相互关联,更为重要的是,范仲淹从政做人的高度与境界几人能及?高远的追求,达观的胸襟,纯粹的理想,昭示着一个政治家最本真的灵魂。这种本真,以景示之,以文呈现,当是文学家的风骨。


   “文”与“道”并行不悖地期许着,融合着,于是,虚笔的跨越,是“文”的需要,更是“道”的期然!它跨越的是永远不倒的灵魂!

渐进完美的海燕

渐进完美的海燕


高尔基的《海燕》是一篇充满战斗豪情的散文诗,这篇文章运用象征的手法将海燕演绎成勇往直前、无畏无惧的英雄,成为无产阶级向沙皇宣战的斗士与先驱。细细品读《海燕》,会发现:随着暴风雨的渐次逼近,海燕的形象与性格不断完善,高尔基是在渐进当中,将海燕推向完美的。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文章一开篇,就将海燕置身于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之中,置身于乌云与大海对立的广阔天地间。海燕迅疾勇猛,居高临下。“高傲”一词直指海燕的内心,藐视一切,毫无惧色。


而到“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的时候,描写海燕的句子是: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这里作者以“飞舞“为轴心展开描写,一字之差,用意颇深。“翔”多指高飞的情态,而“舞”则能显出内心的欢快,显出海燕在全身心地投入战斗。海燕没有些许的畏惧,反而把战斗当成了一种欢乐,这是一种无法掩藏的果敢!从上文的“叫喊”到这里的“大笑”、“号叫”亦能从发于声的变化中,感知到海燕满腹的战斗豪情,内心的欢快溢于言表。另外,作者不但将上面的句子加以延伸,还加以细化。一方面继续将海燕比成“闪电”,另一方面又将它比作“精灵”,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不但行动迅疾,而且心思敏锐。在表达上,这里运用短句,更加铿锵有力,将海燕的战斗豪情置于乌云狂风的肆虐之上,充满英雄主义情怀。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是的,遮不住的!”这句话承接上文而来,如果海燕只是一味地逞勇示强,那不过是匹夫之勇。所以,这句话的轴心应当是“敏感”,“敏感”一词表达着海燕的聪颖睿智,它对当前形势的把握了然于心,它不但知道应该勇于战斗,还知道如何战斗。所以,后面的“听出了困乏”、“深信”、“是的,遮不住的”等短句的表达是对“敏感”的补充,更加清晰地显现了海燕对革命形势分析到位,具有极强的预见性和洞察力,反动势力色厉内苒,它坚信胜利一定属于革命者!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里的“预言家”与上文的“敏感”相互回应,海燕无比自信地把握着革命形势,把握着历史发展的必然,既有战斗者的勇气和信心,又有战斗者的智慧与洞察,无愧于无产阶级革命先驱者的称号!


至此,海燕的形象随着暴风雨的逼近愈加完美起来。从语言表达上细细领悟,不但理解作者塑造海燕这个形象的用意,还要将这样的方法呈示给学生,在语言的渐进中慢慢完成对形象的塑造,这样的形象是线形的、流动的,也是丰满的。


 


 

孤独而高贵的安恩

孤独而高贵的安恩


     苏教版七年级上册语文第一单元主题为亲近文学,所选文章有赵丽宏的《为你打开一扇门》、巴金的《繁星》、冰心的《诗四首》,另外就是丹麦作家约翰尼斯·延森的小说《安恩和奶牛》。四篇选文里,最让人欢喜的便是这篇《安恩和奶牛》,稍显慰安的是《冰心诗四首》,滞涩的如《为你打开一扇门》,太过浅易的则是《繁星》,类似于学生的作文。


这篇小说的人物并不复杂,结构上虽有悬念,却不是刻意为之。在一种淡定的表述中,展示着人物的精神与境界,在不知不觉处让读者产生熨帖之感。


安恩是一个穷困的乡下老太太,与她相伴的就是这头纯粹良种的长相健壮的奶牛。安恩将它领到集市上散心,却被人误以为她是要卖奶牛。故事因此一波三折,人物的内心世界便在波折中彰显出来。


先看安恩的外貌描写,“安恩一身旧衣:“样式老掉牙的旧衣服”,裙衫依然带着“乡下染缸中的那种土味儿”,头巾“颜色褪得泛白,七皱八褶,好像是撂在抽屉里有了年头”。安恩年纪老迈:“一块棕褐色的绒线方披肩交叉盖在她那干瘪瘪的胸上”,“瘦骨嶙峋的双手”,“灰白的头发”。可是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作者对安恩精神状态的细节描写:衣服旧,“可是很干净”;一双后跟已经磨平的旧木屐,“皮面上却抹了油,擦得锃亮”;“双手拿着毛线针飞快地翩然起舞”。穿着虽然“旧”,但是干干净净;年纪老迈,仍然不让自己闲着。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老太太,她懂得如何打理生活,也懂得将生活往精致处经营。穷困却不潦倒,老迈却不颓唐。


她对生活充满着热爱啊,充满热爱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她拥有这头人人艳羡的奶牛。这头奶牛已经上了年纪了;可这是一头很好的牲口,毛色鲜亮,连半根杂毛也没有,可以看得出来,它是出身真正高贵的纯粹良种。当然,要是存心找茬的话,那就是它的臀部和脊梁上长着一溜肉瘤,不过能挑得出来的瑕疵也就这么点儿了。这头近乎完美的奶牛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于是,第一个买主问: “这头奶牛多少钱?安恩回答“它是不卖的。”安恩说这话的同时有处细节描写,她把毛衣针撂下,使劲地把鼻孔擦个不停。安恩在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她在为自己的举动给别人带来误解而不好意思。


紧接着,第二个买主出现了,这个买主的身份是屠夫,“一个精明利落、脸刮得光溜溜的屠夫用他的藤杖敲了敲牛角,又用肥硕的手匆匆摸了摸母牛身上光滑的皮毛。”这个举动引起了安恩的极大厌恶,在她心里,奶牛就是她的亲人与伴侣,怎么容许别人如此粗俗地对待呢!于是,面对屠夫的问话,安恩没好气地说,“它是不卖的!”较之上一句,句号变成了感叹号,足以表现安恩内心的愤怒,对奶牛的不尊重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第三个人在蓄势待发中出场了,他的穷追不舍打破沙锅问到底让安恩说出了带奶牛来集市上的目的。“这头奶牛太孤单了!她终于吐露了真情,我的小村庄就只有这么一头奶牛,它又没法同别的牲口在一起,所以我就想到不如把它带到集市上来,至少可以让它跟同类聚聚,散散心。是这样的,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的打算没有什么不好的,不会对别人有什么恶意……这样,我们就到这里来了。但是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既然已经弄成这样,我们只好回去了。不过,我刚才应该讲一句对不起,我很抱歉。好吧,再见了,谢谢你。


面对大家的误解,安恩很抱歉地解释着,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释放奶牛的孤独,让它品尝到与同类交往的乐趣。安恩对待奶牛,不仅仅是将它喂饱,还关注着它的内心欢喜。她将奶牛与她合称为我们,二者俨然是一个整体。在相依相伴的温暖中度过了十多年的寒来暑往,奶牛是孤独的,安恩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孤独的安恩与孤独的奶牛在偎依中互相取暖,惺惺相惜。


安恩对待奶牛是那样的天可怜见,对待别人又是那样的充满善意,因为,她除了拥有一颗孤独的心,还拥有着一颗高贵的心!她没有抱怨的生活着,以自己的方式善意的回馈着这个世界,灵魂在高处,安恩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附原文:                 安恩和奶牛


在瓦尔普峡集市的牲口交易场上,站着一位老妇人和她的奶牛。她牵着那头孤独的奶牛悄悄地站在一边,也许是太腼腆羞怯,也许是故意要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她身上穿着样式老掉牙的旧衣服,可是很干净;一条手染的蓝裙,还带着乡下染缸中的那股土味儿。一块棕褐色的绒线方披肩交叉地盖在她那干瘪瘪的胸上。她戴的那条头巾颜色褪得泛白,七皱八褶,好像是撂在抽屉里有了年头。脚上的木屐连后跟都磨平了,皮面上却抹了油,擦得锃亮。她那瘦骨嶙峋的双手拿着毛线针飞快地翩然起舞,除这几根针之外,在她的灰白的头发上另外还横插着一根。她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凝神倾听着杂货摊上飘过来的音乐声,也不时抬头看看身边熙来攘往的人群和买卖交易的牲口。周围一片嘈杂喧闹:马市上马儿嘶鸣,海滩上渔船卸货的在吆喝,马戏班鼓声咚咚,小丑们招摇地高声喊叫。然而她却站在那里晒着太阳,打着她的毛袜。哦,真是旁若无人,安闲得很。


那头奶牛依偎在她的身边,头蹭着她的肘部,神情厌烦,腿脚僵硬地站在那里,翕动着嘴唇不断地反刍。这头奶牛已经上了年纪了;可这是一头很好的牲口,毛色鲜亮,连半根杂毛也没有,可以看得出来,它是出身真正高贵的纯粹良种。当然,要是存心找茬的话,那就是它的臀部和脊梁上长着一溜肉瘤,不过能挑得出来的瑕疵也就这么点儿了。它的浑圆的乳房胀得鼓鼓的,软绵绵、毛茸茸地垂在肚皮底下。它那黑白相间的美丽的牛角上点缀着几条环状的花纹,这是一头健壮结实的奶牛,曾经有过所有奶牛都有过的生活经历,它产下了小犊,然而连看它们一眼舔它们一下都没有来得及便被人带走了,这以后便吃着粗粝的草料,心甘情愿地把牛奶奉献出来。


它是一头好母牛,而且显而易见已经成熟到可供屠宰的地步,不久就有人来端详它,用手指摸摸它那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皮毛。


这头母牛卖多少钱,老婆婆?那人问道。他把挑剔的眼光从奶牛身上转到安恩身上,锱铢必较地望着她。安恩自顾自继续打着毛线。


它是不卖的。她回答说。然后,像是为了表示谦恭,她一只手把毛衣针撂下,使劲地把鼻孔擦个不停。那个男人惶惑起来,踌躇不决地站了半晌;后来终于不得不走了,但他临走时眼光却仍然依恋不舍地盯着这头奶牛。


过了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精明利落、脸刮得光溜溜的屠夫用他的藤杖敲了敲牛角,又用肥硕的手匆匆摸了摸母牛身上光滑的皮毛。


喂,这头母牛多少钱?


老太婆安恩爱怜地瞅了瞅自己的奶牛,不屑地斜视了一下那根藤杖,然后转过脸去往远处张望,仿佛发现了什么使她感到兴趣的东西。


它不卖的!


听了这话,这个身穿血迹斑驳的罩衫的屠夫扬长而去了。紧跟着又来了一个人,死乞白赖地纠缠着要做成这笔买卖,可是老太婆安恩摇摇头说:这头奶牛是不卖的。


她就用这副神情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主顾,这便理所当然地引起大家对她的注意,对她说长道短起来。有个人已经来过一次想买这头牛,遭到了拒绝,现在又折回来,出了一个大价钱,那诱惑力简直令人难以抗拒。安恩老太太还是用非常坚定的口气回答说:不!但是她似乎有些窘迫不安。


那么,它是已经卖出了不成?那人问道。


没有,这头牲口是不卖的。


是吗?那么干吗老站在这里?难道光是让这头奶牛出出风头吗?这个男人刨根究底地追问着,是你自己的奶牛吗?


是呀,当然是的喽。在这头奶牛还是条小牛犊的时候,就是她的了,那是一点都不假的。安恩想,要是同他多说上几句话能够消消他的气的话,那就不妨多同他闲聊一会儿。


可是他打断了她:


难道你站在这里就为了拿大伙儿开心吗?


天哪,怎么能这么说呢!安恩老太太气愤得说不出话,神色有点慌乱。她收起毛线针,从牛角上解下拴牛的绳索,预备回家去了。在这个时候,她睁大了眼睛,用恳求的眼神看着那个人。


这头奶牛太孤单了!她终于吐露了真情,我的小村庄就只有这么一头奶牛,它又没法同别的牲口在一起,所以我就想到不如把它带到集市上来,至少可以让它跟同类聚聚,散散心。是这样的,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的打算没有什么不好的,不会对别人有什么恶意……这样,我们就到这里来了。但是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既然已经弄成这样,我们只好回去了。不过,我刚才应该讲一句对不起,我很抱歉。好吧,再见了,谢谢你。


 


 


 


 


 

那堪能奈此悲凉

那堪能奈此悲凉


    ——读《马说》


 对韩愈产生敏感,从他的出生开始。韩愈,三岁而孤,由兄嫂抚养。简短的一句话,却让我内心沸腾,感慨万端。三岁上失去双亲,由哥嫂养大,少时的韩愈较之同龄人,是不是更多出一份早熟,一份洞察,聪颖的他也难免会有寄人篱下的慨叹。长大后的韩愈对于科举成名,登上仕途,是不是比常人更多出一种渴盼?


 读韩愈的《马说》,让我深切地体味着他内心的焦灼与煎熬。十九岁的韩愈,承载着嫂嫂与家族的期待,踌躇满志参加考试,意气方求的他信心满满,结果名落孙山。之后,韩愈又连续两次在科场失败,内心的打击可见一斑。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次的考试终于让他如愿以偿。这一年,韩愈25岁。可科场得中的他,并未赢得朝廷的垂青,他一次次的上书宰相,请求重用,却一次次地遭到冷遇。《马说》作为韩愈早期的作品,真切地流露着他渴望登上仕途,大展宏图的心路历程。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不同寻常的起句,阐释了伯乐对千里马的决定性作用,而对于千里马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奈的隐忍?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皇皇尘世,伯乐难觅,这就为千里马的命运埋下了低沉的音调。惨烈的现实一次次地击打着千里马的内心,迫切地希望着,却又无助地迷茫着。即使是千里马又能如何呢?还不是与普通马一样在马厩中度日,在食马者手里遭受侮辱,不以千里称也,长此以往,即使是千里马,也被残酷的现实打磨得与常马没有两样,谁还会认为这是驰骋疆场的千里良驹呢?在无限痛惜的袅袅余音中,一个字包含着韩愈的万千感叹,悲凉得难以自持!


“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食马者哪里懂得千里马的心意,即使连千里马的食量多少,也毫不自知。不懂得,不识别,却掌握着千里马何去何从的生杀大权,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韩愈将矛头直指那些混迹于上层社会的浅薄愚妄之徒,无才之人,却对才能之士妄加评判,这于他们而言,又怎会不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侮辱?“安求其能千里也”以反诘收束第二段,韩愈的愤愤之情溢于言表,他在质问,他在宣泄,他在向统治者拷问。谁又能说屡次上书宰相的他难逃谄媚逢迎的定数呢?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食马者与千里马道不同,又怎会两相为谋呢?迥然的价值取向,让千里马与之相形甚远。食马者算得上无知无畏,固执一端地将千里马搁置一旁,不予理睬,还要对着天下人大呼:“天下无马!”俨然一副为苍生社稷着想的嘴脸,愤天下没有治国的良才,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无知,可鄙可憎。“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是天下没有英才,还是英才空有才志,报国无门。又是以“也”结尾,韩愈把满腔的不平集中在这个“也”上,集中在对食马者的“知”与“不知”之上。将自己的前途萦系于食马者的知晓之上,这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感!诸多况味如同沸水在胸内煎熬,明知道食马者冷遇漠然,却还在心中燃着希望;明知道与之为伍有违内心所愿,却不得不按捺无奈的书生意气,期待着人家有朝一日的慧眼识才。


之前对韩愈颇有微词,他的功利之心未免过于急切。但是读了韩愈颇多的掌故与经历之后,对他的微词烟消云散。他没有丢弃文人的风骨与底气,也或许他的隐忍与积极成就着他的矛盾。


读《马说》,读到了韩愈身为文人的傲岸,身在底层的辛酸,还有那掩饰不住的满纸悲凉!

曹刿:平民参政的典范

                                 曹刿:平民参政的典范

《左传》,系春秋时期鲁国人左丘明所作。作为一部编年体史书,作者在讲述史实的时候,亦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曹刿论战》出自《左传》,它成功塑造了曹刿这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对于曹刿的形象分析,标签性的解读是:曹刿具有远见卓识,有卓越的政治才能和出色的军事指挥才能,是一个善于谋略的人。这个标签性的解读并未能渗透到曹刿的实质,我认为曹刿不仅善于谋略,而且开创了平民参政的先河,他是平民参政的典范。


“十年春,齐师伐我”,文章的起句交代了故事的背景。齐国向鲁国宣战,面对强敌压境,弱小的鲁国处于危急时刻。这时,曹刿请见鲁庄公,要求就此事进行谋划。一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点出了曹刿的自信和对那些身居高位者的蔑视,也可以看出曹刿有着强烈的参政议政的热情,他是把鲁国真正看成了自己的家国,希望鲁国能够逃离此劫。


曹刿的见到鲁庄公非常容易,“乃入见”,简短的三字就将处在底层的曹刿带到了庄公面前。由这点可以看出,当时的国君未将百姓视同水火,也并非戒备森严,下层与上层的对话并不困难。曹刿单刀直入“何以战”,仿佛他所问的不是国君,倒更像是平级之人,语气从容,丝毫没有对国君的敬畏。庄公呢?极其耐心地陈述着自己的凭仗。他说“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曹刿毫不客气予以否定,庄公又接着陈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曹刿予以认可。


他们之间的对话,发生着思想的碰撞。鲁庄公自然鄙陋,但他在曹刿的一步步引领下终于茅塞顿开。而且,不难看出,庄公是一个从善如流的君主。正因为如此,他所营造的政治氛围宽松和谐,讲究民主,没有统治者的盛气凌人,他给百姓参政提供了良好的平台。试想,如果当时的社会环境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百姓处于糟糕的政治环境中,又有谁愿意为国家的存亡出谋划策呢?由此能够看出,是国君营造的公允的政治环境成就了曹刿在齐鲁长勺之战中演绎的传奇。


一个国家,只有政治公允民主,社会修明和谐,百姓才会真正地为他所急所想,也才会激发百姓爱他护他的本心。反之,老百姓会报之以冷漠,不予理睬。曹刿开创了平民参政的典范,固然离不开他本身卓越的才能,更离不开统治者营造的环境与本身的价值观。而这点,对于今天的国家来说,仍有极强的借鉴意义。